三、我为他上的第一节课 第二天,我找来一年级汉字卡片,翻阅了英汉字典。还把我要讲的内容写在一个本子里算是
教案。至于学的东西,我想还是教他讲一些常用语吧。诸如“你好。”之类的。出门在外,我不想要他遭遇到尴尬的事。
一切准备就绪,我想想好像没什么遗漏的东西,已经到了上班时间。下班后,我骑上车径直来到那三层小楼前,和警卫打
过招呼。直接上楼,敲门,进入了那个房间,然后下意识地打开房门。也许是职业习惯,我不喜欢关着门和一位男人在一
起。他坐在老板桌前,站了起来,又伸过他那毛茸茸的手,老板桌很大,呈椭圆形。我就坐在他的对面。这个大我许多的
学生叫“高利亚.夫拉维欧”,是个意大利人。他们单位还属于创建阶段,公司的人都是领导层的,他们都叫高利亚“老
高”或“高总”。借着他被人喊去谈事的功夫,我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。房子不是很大,但因为是顶层,倒显得很豁亮,
很宽敞。高利亚的座位在我的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栗色的老板桌。桌上一台传真机,一个笔筒,里面插着几杆笔(在公司
里,只有我这样对他直呼其名)。他后面的墙上是两张地图,而我的背后是个很大的书橱,透过玻璃,可以看到里面摆放
着很整齐的文件和书籍。靠门是一个衣架。高利亚进来了,他向我摊开双手,扬了扬眉毛。凭我的猜想,他一定在向我道
歉吧。开始上课了,他郑重地坐在那,一脸的严肃。我拿出教案和几张写有中英文的卡片。然后掏出教鞭,他好奇地看
着,我当然也不便说出这也是我的自卫武器,现在想起来,那时的我真是幼稚,那么一截细小的钢管,即使真的发生了什
么,又管什么用呢?讲课了,我说一句,他一边看一边跟着念。听着他那蹩脚的普通话,我几次忍不住想笑出声,但又憋
了回去。他的音老是发不准时,我便习惯地说出:“不对。”他会很茫然地看着我。我没办法,只得说“NO。”这时,他
这才不好意思地用手掌拍了拍额头,嘴里说着“NO NO”。时间过得很快,我包里的计算器发出了鸣叫,我赶紧去关。他好
奇地望着我。我关上计算器,收拾东西向他告别。他站起来,送我出了房门。
四、我被他弄得瞠目结舌 一转眼中秋节到了。在前一段,高利亚曾请我和爱人到他下榻的会馆做客,用中国的话
说,来而不往非礼也。于是,我和爱人商量,请高利亚来家吃顿便饭。也让他来感受一下我们中国的东方文化。高利亚很
痛快地答应了。于是,我便忙着买菜,还特地为他包了羊肉馅的饺子。高利亚是个很有时间概念的人,这是我在和他接触
中体验到的。有时,我的课还没上完,他开会的时间就到了。他会告诉你一声,然后马上离去参加会议。做完了饭,我去
接他,他已在公司门口等我。我们一前一后相跟着来到我家。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喝茶,一点也不显得拘谨。爱人为他端上
了水果、月饼、花生。他一边喝茶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月饼,很快,两个大块的月饼就被他消灭光了。我和爱人你看看
我,我看看你,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贪吃,难道还怕我们准备得不够?直到我把他领到餐厅。他看到餐桌上摆的菜,突
然笑了起来,他向我挑起大拇指,又拍拍肚子,我这才明白,高利亚把茶几上的月饼当作正餐了。我们也笑了。高利亚的
酒量很大,记得那天我们为他准备了北京56度二锅头。我是不喝酒的,爱人和他两个人喝。几杯过后,爱人小声对我说:
“不要给他倒了,他喝得不少了。”于是,我们不在为他满酒。毕竟他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因喝酒出点差错对谁都不好。
但更令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自己抄起了酒瓶,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起来。想不给他喝都不行了,我们只好作罢。那
晚,我和爱人把他送到了会馆的门口才回家。在回去的路上,爱人告诉我,下次不能给他准备白酒,喝点啤的,有那个意
思就得了。我也觉得他说得对。唉,世界上贪酒的人啊!
五、我拒绝了拥抱 在过半个月,高利亚来中国就半年了。这天,他显得异常兴奋,学得也很顺利。中间休息时,我
们居然聊了很多,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加手势和我说起了笑话,他夸自己长得很帅,一次和妈妈在瑞士的一个饭店,服务
生指着他对妈妈说:“你丈夫长得真帅。”当然,他的话可不像我说得这样流利。我边听边看他夸张的动作,差点把眼泪
都笑出来了。然后,我们谈起了中意姓氏的区别。他要我写出我的名字,他读了几遍,对我说:“我不叫你的姓,只叫你
的名字可以么?”天啊,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怪想法。在我们家中,只有我的父母在别人面前才这样叫我。我不想向他解释
什么,说了他也不懂,干脆拒绝了。最后他告诉我,他要回国探亲了,课要停上一段时间。我这才明白他开心的原因。分
别时,他送我到门口,突然摊开双手,做出了拥抱的手势,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,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。并郑
重地告诉他:“这是中国,不可以的。”他愣了片刻,不好意思地向我做了个鬼脸,照例和我握别。这一次他休了差不多
一个月的假。在这期间,他给我寄过两次明信片,都是他从家乡米兰寄来的。他回来时,打了我的电话,我们的课又开始
了。他这次回家,给我带来了一本厚厚的相册,上面有意大利的各种建筑及景物。据他讲,是很著名的摄影师拍的,对
此,我很感谢他。但一个月过去了,他还对我拒绝拥抱的事耿耿于怀。有时,他会突然打断我的话,向我发问:“拥抱真
的不可以么?父亲对女儿,妈妈对孩子也不可以?”面对这样的提问,我能说什么呢。要知道,那时的中国还不像现在这
样开放。我之所以那样回答,说穿了,只是为保护自己。别的,我当时没来得及考虑。
六、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高利亚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学生,不到一年的时间,我们已能简单对话。我想教他汉语拼音,
那样,我以后不教他,他也可以独立学习了。但教他拼音比教汉字还麻烦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。那天,我们该学声母了,
前几个还行,但学“Z”了,可他不是读成“S”就是读成“C”。和他讲发音方法,无疑是对牛弹琴。没办法,我只得探过
身子,要他看我发音时的口型。他也凑近我,看我怎样发音。(多日来,我们之间相互已经有了信任,甚至可以说成了朋
友。我对他已经不在戒备了。)我们的脸离得很紧,我可以看得清他碧蓝的眼睛以及脸上的毛孔。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
嘴,我读“Z”,但从他的嘴里吐出的还是“C”或“S”。有时凑巧他读对了,你再让他重复一下,又错了。我坐回去,无
可奈何地望着他,他也无奈地看着我。那时,我沮丧到了极点,有人说:没有学不会的学生,只有教不会的老师。到这
时,我真的有些困惑了,我怎么就教不会他呢!
七、在他面前,我把肚子快撑坏了 在93年,我的工资大约在几百元吧,在当时的中国,也算是温饱型的了。高利亚
的年薪好像是十几万美元,但他的吝啬是有目共睹的。在周日,他会约我小聚,但从不点很多的菜。差不多觉得够吃就行
了。它喝的酒大都是从外面买来的,喝剩下的,他还会把它带走。 有一次,他电话要请我和爱人去会馆吃饭,他说那是他
们国家的一个节日。我们没法推辞,不得已去了。由于中午在妹妹家吃的是涮羊肉,那时我一点也不饿。到了会馆的餐
厅,他提议今晚吃火锅。于是,我点了套餐。看着服务员一盘一盘地往上端着羊肉、肥牛什么的,我暗暗叫苦。不吃吧,
菜是我点的;吃吧,我没胃口。在说,高利亚那么抠的人,看到要了这么多的菜,却没怎么吃,也会不高兴的。唉,既然
到了这个份上,我就吃吧,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吃喝起来。在回家的路上,爱人对我说:“你还行啊,吃了那么多。”他不
知道,当时我觉得我吃的东西还在嗓子眼立着呢。假如要是再来一顿的话,打死我也吃不下了。
八、他的脸红了 在我教高利亚汉语的日子里,我们之间的友谊渐渐加深。除了上课,闲暇时,我们就漫无边际地闲
聊。有时,他来我们学校,我带他看我们的办公楼和教学楼。我们站在走廊上,向远处眺望,可以隐约看到被高楼掩映着
的公司的楼房和前面的广场。他看到我们楼厅悬挂着我国已故领导人的画像,他站住脚,端详了一会儿问我:“他们是
谁?”我有些诧异,难道他连毛泽东、周恩来都不知道?我告诉了他,他摇摇头说:“不认识。”后来我一捉摸,也可能
啊,对意大利这个国家,我不是也很陌生么。于是我们便很少谈论政治。周末的一天,我邀请了我父母和高利亚来我家吃
饭。在饭桌上,大家尽量打破沉默,相互敬酒,寻找话题。我父亲曾学过俄语,对英语一窍不通,对高利亚半生不熟的汉
语也听不明白。便在餐桌上提到了那个战争贩子墨索里尼。高利亚脸一下子红了,他嗓子眼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。我
不让父亲再说了,我不想让我身边的这个朋友难堪。其实,到现在我还觉得那场战争,不论是战胜国,还是战败国,人民
都是无辜的,都是受害者。
九、好一个铁面无私的人 人家当时都认为我是高利亚的汉语教师,每天都和他打交道,托他在厂里找个工作,一定
没问题。开始我也这样认为,但有一件事改变了我的看法。那一天,我们课间闲聊,我突然想和他开个玩笑,便一本正经
地对他说:“高利亚,我想到你这来工作。”他的目光一下子投向了我,好久没吱声。接着,他用双手托住下巴,问我:
“为什么?”这是他的口头禅,好像在他的眼里什么事都是那样好奇,对这,我已经习以为常了。“不为什么,我喜欢这
里。”“哦?”他眯起眼睛,开始打量起我来,好像他以前就不曾认识我。许久,他才试探着说:“做我的老师。”
“不。”我回绝。“那到办公室?”我摇摇头,表示不同意。他搔搔后脑勺,很无奈地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“我想做你
们的总经理。”此时,我一下子笑出声来。“高利亚,你别为难了,我在开你玩笑,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。”他听了,也
大笑起来。有了这样的玩笑,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。以后人家想到他的公司工作,托到我时,我只得回绝
了。想起来也是,在给他当教师的一年半里,我没坐过他的专车,他因私事和我出去,不是步行,就是和我一样骑自行
车。这种事不是发生在我们国人身上,而是发生在外国人身上。这到底是为什么呢,我想还是国家管理体制不同,还是国
民素质不同的缘故,可惜我见识太少了。我到现在也是弄不清。
十、他也是很有人情味的 在我的印象中,外国人公私是很分明的,工作就是工作,是没有私情可谈的。但在和高利
亚的接触中,我逐渐改变了这一看法。记得我一次得了感冒,烧得很厉害。于是,接连好几天没去给他上课。可能是翻译
小王告诉了他这一情况,他便接二连三地打来了电话。告诉我要去看医生,要好好吃药。有一次,他居然还跑到了我家里
看望。这件事真令我感动不已。我曾对爱人说:“你一点都不知关心我,还不如高利亚对我好呢,我感冒的时候,人家还
老是打来电话。”爱人的性格是很内向的,当时没说什么。现在我想起来,我那时说话真是过分了些,外人的问候怎么能
和爱人相比呢,高丽亚的问候只是一种礼节而已。高利亚待人很热情,他的老板桌上放着一个果盘,里面经常放一些时兴
水果。课间休息的时候,他会招呼我也尝尝。那时,中国市场物质还不太丰富,果盘里的水果有的我叫不上名字,也不知
怎么吃,一般我是不吃的,我不习惯吃别人的东西,在说我也不想在他面前露怯。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,他会把水果一粒
粒剥好,放到你面前。我才会吃一点。现在,每当我看到没吃过的东西,不管再贵,也要买一些尝尝,这可能与那一段经
历有关系吧。
十一、他拿走了我的字典 一年以后,我的学生升入了六年级,我干了好几年的毕业班班主任工作,心里自然明白这
将是冲刺的一年。为了我的学生,也为了别人不说闲话。我准备不在为高利亚上课了,于是先和秘书小王通了电话。那
天,我去和他告别。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相对而坐。我把我的意思和他说了。他边听边点头,听完了,好一阵我们都默默无
语,谁也没说话。一会儿,他立起身,从秘书的手里接过了一个信封,递给了我。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报酬,便红着脸把
它放到了自己的包里。他始终望着我所做的一切。“我们是朋友,是么?”他问我。“是的”我回答。“有时间来。”不
知为什么,听了他的话,我的鼻子好一阵发酸,我努力克制着自己,不让眼泪涌出眼眶。我要走了,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
《意大利》递给了我,我把我用的《中汉英语字典》也留给了他。这次,他送我走出了很远,我们相跟着走过了铺着猩红
地毯的走廊,走出了这座凹形小楼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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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快板书 于 2008-1-23 20:10 编辑 ]